当我们在说搜索上的大模型对齐时,我们在说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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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统搜索经历了二十年的演化已经非常成熟了,经典范式是:给到一个query,ranking系统会返回若干条结果,用户在其中挑选自己想要的结果,再根据用户的点击行为训练模型,最终让用户感觉越用越好用。无论是通用搜索引擎如Google,Bing还是垂类搜索引擎如抖音搜索、小红书搜索,其实都离不开这个范式,搜索用户的整体规模也还是在稳中有升的。
但这一两年AI搜索的出现带来了新的变量,这里表象上似乎大模型可以不用提供Ranking的中间过程,从提供资源直接转向了提供答案,这让用户能够更加节省时间、更容易完成个性化的查询。但背后发生变化的不止是搜索的输出,还有搜索优化系统的优化和迁移。总结成一句话就是:过去二十年,我们一直在思考:「如何设计一个更好的搜索策略」,未来的几年,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是「如何教会模型去学会优化 一个好的搜索策略」,这是AI Search带来的最大的一次范式转移。
回顾:搜索二十年的优化范式
传统搜索,其实是一套非常典型的 Pipeline。
Query
↓
Recall
↓
Ranking
↓
Diversification
↓
Safety
↓
Presentation
整个系统由多个模块组成。每个模块都有独立目标:
- Recall:最大化召回率
- Rank:最大化相关性
- Diversify:保证结果丰富性
- Safety:保证风险可控
- Presentation:提高点击率
这种方式能够成功二十多年,原因并不是用户需求简单。而是因为搜索当时解决的问题,本质上是 Information Retrieval(信息检索)。
用户需要的本质是能够找到信息。例如:「ChatGPT 官网」、「北京天气」、「iPhone 发布时间」,这些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特点:答案已经存在于互联网。搜索引擎只需要做到把这些答案所在的网页排出来。因此,整个问题天然可以拆解成上述多个环节的局部优化问题:Recall 做好一点、Ranking 做好一点、Snippet 做好一点,最终用户体验自然越来越好。
这种范式可以称为:Policy Engineering(策略工程),由产品经理制定规则,算法工程师不断增加策略,模型负责执行策略。也不用担心方向和用户的喜好相反,因为找到相关的内容本身就是就是Ground Truth。
挑战:为什么这套范式不work了
AI Search 出现以后,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发生了:用户不再想找网页,而是想直接完成任务。例如:「给3岁孩子做早餐」。传统搜索只是返回十篇网页,用户还是需要自己阅读、筛选、总结、实践,搜索本身只是做了信息检索那薄薄的一层。
但是 AI Search 是不一样的,模型需要:
- 判断用户真正的问题
- 是否需要搜索
- 搜索几次
- 是否引用多个来源
- 如何综合不同观点
- 是否提醒安全风险
- 如何组织最终答案
也就是说,搜索系统开始承担过去属于用户的大量认知工作。于是搜索已经不再是:Information Retrieval。而变成:Task Completion。这意味着,搜索系统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排序问题,而是一个连续决策问题(Sequential Decision Making)。
因此过去可以依赖大量人工来制定不同环节的策略。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产品经理能够写出所有策略。搜索系统必须开始转向能够自主决策、自主学习。
机会:大模型带来了什么
仔细想想这个趋势并不是直到大模型出现才开始的,在大模型出来之前,传统搜索引擎就已经在探索极致的这条路上了,比如Google一直在探索知识卡片以及首位快捷满足,目的就是帮助用户从内容中直接筛选出来答案,一眼就能够满足,但受限于技术能力,能够满足的程度一直有限,大模型技术成熟为这个趋势极致加速,能够做到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情了,Google的AI Overview就是这个思路下的新产物。
很多人认为LLM 的价值在于生成自然语言,但这只是第一层价值。更大的价值在于:它可能第一次让搜索系统拥有了学习策略(Policy Learning)的能力。过去的很多搜索策略来自产品经理,而基于大模型的很多策略工作其实本质上来源于Reward的构建,模型基于Reward可以学到:什么时候需要搜索?什么时候不需要?搜索几轮?哪些来源值得相信?什么时候停止?这些已经不是人工规则和策略,而是模型通过大量反馈不断学习出来的能力。
因此,AI Search 的优化目标也和传统搜索相比发生了较大变化。过去通过不断增加策略来完善搜索系统,未来是通过不断进行人机的对齐,让大模型学习到不同的Reward,这种范式的升级推动搜索系统开始从Policy Engineering走向Alignment Engineering。
发展和展望:对齐的几种范式
在 AI 搜索的演进中,我们对模型的 “对齐” 绝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经历了一个从守底线到追上限,再到千人千面的进化过程。我们可以将其划分为五个阶段:
第一阶段:Truth Alignment(真实性对齐)—— 与客观世界对齐
最早的大模型最大的问题就是幻觉(Hallucination)。模型可以回答得很流畅,但可能完全错误,这对于想要获取客观真实信息的用户来说是致命的,因此第一阶段的目标非常明确:让模型尽量回答真实。
典型技术包括:
- RAG(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)
- Citation(引用来源)
- Grounding(基于检索生成)
- Fact Verification
这一阶段的目标极其朴素:模型说的每一句话,都必须能在检索到的网页中找到原文支撑。技术实现上,通过 Prompt 工程和基础指令微调,强制模型在生成时完成 “溯源”—— 每句话后标注引用序号,每个事实对应一个 Source Document。
同时,要刻意训练模型的 “拒答能力”。当检索结果不相关或信息不足时,模型必须说 “抱歉,当前没有找到可靠的信息”,而不是硬编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。这听起来简单,但 LLM 的本质驱动力是 “续写概率最高的下一个 token”,让它主动停下来说 “我不知道”,是在对抗它最底层的生成本能。
这一阶段,模型学习的不是用户偏好,而是如何与真实世界保持一致。这一阶段出现了Perplexity等明星产品,就是主打RAG能力做得比较好。
第二阶段:Ideal Alignment —— 与产品理想态对齐
真实性解决以后,新的问题出现了。看上去两个答案都是真实。为什么用户更喜欢其中一个呢?
举个例子,Query = “给3岁孩子做早餐” 模型A回答:推荐鸡蛋,牛奶,面包。 模型B回答:年龄适配、营养搭配、制作步骤、安全提醒、过敏注意事项。
二者都是真实,但显然后者更符合产品预期。
因此,Alignment 的目标开始变成:学习理想答案长什么样,而这个理想态本身来自于人的定义。
这一阶段主要采用的技术手段包括:SFT和DPO,本质是利用人工偏好数据,不断逼近产品设计者心中的"理想回答"。具体做法是:通过人类专家撰写大量的 “完美回答(金标准)”,告诉模型什么是结构清晰、什么是多视角对比,再通过DPO让模型明白 “人类更偏好排版清晰、逻辑递进的答案”。
但这里存在一个明显问题,人工偏好具有很强的主观性,对于理想态的刻画本质上不是一个客观的标准,和产品经理团队的喜好明显相关的。同时单纯的拟合 “理想态” 容易让模型退化成 “八股文模板机”,看似漂亮但缺乏灵魂,且静态的人工标准无法穷尽复杂多变的搜索意图。
第三阶段:Rubric Alignment —— 与评价标准对齐
这是AI Search真正开始进入新阶段的标志,过去依赖产品经理告诉模型:“这个答案更好。“模型会follow模仿出来这种回答,但这也限制住了模型的发挥,甚至更高能力的模型在这个限制下也不能发挥出更大的能力,因此对齐的思路从「对齐结果」转向了「对齐要点」,人工只规定这个答案看上去为什么会更好,原因是什么。
例如:对于"3岁儿童早餐”,我们可以设计一套 Rubric,包含:
- 是否理解年龄约束
- 是否考虑营养均衡
- 是否提醒安全风险
- 是否提供可执行步骤
- 是否降低用户认知成本
这一阶段,RL 开始真正发挥作用了,模型优化的不再是模糊的"用户偏好”,而是一套明确、可解释、可迭代的评价标准。模型拿到的不是一个黑盒的最终回复,而是支撑这个回复之所以成为「好答案」的原因,技术上会构建ORM(Outcome Reward Model,结果奖励模型)来给到模型Reward输入。
但如果只看最终回复符不符合要点还是不够的,模型可能 “蒙对了答案” 却 “用错了过程”(比如引用了一个不靠谱的网页,恰好结论是对的)。在搜索场景下,过程不可靠意味着不可信任、不可追溯。因此还会引入新的PRM(Process Reward Model,过程奖励模型) ,它的思路类似于考试中的 “按步骤给分”:将模型的完整搜索行为拆解为多个原子动作 —— Query 改写、检索词选择、文档相关性判断、信息抽取、冲突消解、答案组织 —— 然后对每一步进行独立评估和奖励。
举个例子:当模型搜索 “某公司的最新营收数据”,PRM 会检查:
- 它拆解的子 Query 是否覆盖了 “最新” 和 “营收” 两个关键维度?
- 它引用的网页是否是官方财报或权威媒体,而不是某自媒体的三手转述?
- 当两个网页给出不同数字时,它是否选择了更权威的信源并标注了时间?
通过这种细粒度的过程奖励,模型获得了在巨大决策空间中自主探索的自由度,同时每一步都被 Rubric(评分细则)牵引着朝正确方向收敛。这正是 OpenAI o1 系列、以及各类 reasoning model 所代表的技术方向。模型从 “理想答案的复读机” 进化为 “会思考的学者”。它不再只是模仿答案的样子,而是真正掌握了搜索推理的方法论。
第四阶段:Online Alignment —— 与真实用户持续对齐
然而我们模型最终是需要走出实验室,面临数以亿计的真实用户流量的,依赖小规模人工标注的 “理想态” 和 “考点” 真的能够和线上真实用户的偏好一致么,靠人工去标注足够大量的数据来检验效果也不可能。因此放到线上去需要解决两个核心问题:规模化评估以及如何与用户指标对齐。
针对第一个问题,本质上是要用AI代替人工评估:通过训练一个强大的评估模型(或直接使用先进的闭源模型),输入一份人类编写的《搜索质量评估原则》(类比宪法),让它能海量、自动地对线上模型输出进行打分。AI 评估的吞吐量是人工的数千倍,且一致性更高。该方法称之为RLAIF。
除此之外,我们还需要给模型注入真实的用户反馈:将线上用户的隐性行为(点击引用链接、复制答案、停留时长、追问深度)和显性行为(点赞、踩、反馈)转化为 Reward 信号,与 RLAIF 的评分融合。这一阶段最精妙的设计在于 “双向修正”:用户反馈在优化模型,让模型越来越贴合真实需求。同时,用户反馈也在反向修正人工定义的 “理想态标准”。当发现用户实际偏好与人工标准存在系统性偏差时,产品团队会更新 “宪法”,让 RLAIF 的评估基线也随之进化。
长期来看,人工理想态、AI 评估标准、用户真实偏好三者会逐渐收敛,形成一个自驱动的数据飞轮。模型不再是对齐 “工程师的假设”,而是直接对齐 “产品的终极指标”(留存、满意度、NPS)。
终极阶段:Personal Alignment —— 与每一个用户对齐
搜索的未来,不再是寻找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“绝对真理”,而是寻找 “最适合当前用户的真理”,Alignment从对齐主流用户偏好到对齐每个用户的偏好,这是未来几年 AI Search 最值得期待的发展方向。
目前所有用户共享一套 Reward,这是迭代效率最优化的选择,可以快速提升所有用户的体验基线,但未来Reward需要逐渐做到个性化。比如:同样一个问题:“东京三天怎么玩?“对于:「带孩子的家庭」、「摄影爱好者」、「美食达人」、「商务出差人士」,他们的"最佳答案"完全不同。
Personal Alignment 要求模型对齐到用户的个人认知坐标系:
- 记住你的知识边界、偏好风格和历史上下文。
- 根据你的身份动态调整输出深度和表达方式。
- 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,通过端侧微调或 In-Context Learning 实现个性化适配。
这一阶段的技术挑战极大(隐私、效率、成本、可解释性),但它代表了搜索的终极愿景:每个人拥有的不是一个标准化的搜索引擎,而是一个真正理解你的专属 AI 助理。
结语:从Policy Engineering到Alignment Engineering
从经典搜索的 “蓝链时代”,到大模型主导的 “答案时代”,过去二十年,搜索系统优化的是不断增加的规则和特征,目标是让排序模型变好。但未来十年,搜索系统优化的是Reward,模型根据 Reward,自己学习如何搜索、如何推理、如何引用、如何回答、如何持续改进。在这个过程中,大模型对齐技术的演进 —— 从追求真相(Truth)、到逼近理想(Ideal)、到把控过程(Rubric)、再到拥抱真实世界(Online)和个人(Personal),不断逼近搜索这个古老技术的终极理想形态 —— 不是简单的给用户找到就结束了,而是真正进入每个人的生活,成为离不开的智囊中心和专属AI助理。
而搜索策略产品经理的能力模型,将会从定义传统的策略规则,逐步转化成不断定义好的Reward、设计更精巧的Rubric、构建对齐用户偏好、更好使用用户反馈信号等。搜索产品经理,也正在从 Policy Designer,变成 Reward Designer。
